进步的代价：格奥尔基·维尔托苏谈亨利·福特

摘要

访谈实录

为什么选择亨利·福特？

相比把亨利·福特视为一个历史人物，我更把他看作一种我们至今仍生活其中的时代状态的开端。能够在全球范围内改变日常生活节奏的人屈指可数，而福特正是其中之一。他改变的不仅是人们的出行方式，也改变了城市扩张的方式、工业发展的模式，以及现代社会围绕流动性与生产所建立起来的组织结构。

所以，这并不是对工业进步的赞美。

不是，也不是谴责。历史很少如此简单。每一项伟大的成就都会开启新的可能性，而在人们最初面对它时，几乎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其意义。汽车扩大了人类的自由，同时也改变了自然景观、经济体系，并最终改变了环境本身。我感兴趣的正是这种悖论。

您曾说过，选择亨利·福特还有一个非常个人化的原因。

是的。在我开始创作这幅作品之前，亨利·福特就已经成为我心中的一种隐喻。我把他看作那个“世界因他而开始被污染的人”。并不是因为这是他的本意，也不是因为他应独自承担责任，而是因为他象征着工业生产脱离人类尺度的那个历史时刻。金属变成了机器，机器变成了大规模生产，大规模生产演变为消费，而最终，空气、河流、土地，甚至人类生活的节奏，都因此发生了改变。对我而言，亨利·福特不仅仅是那个让汽车走进千家万户的人，更是一个文明的象征性起点——一个其成就与环境代价已经无法再彼此分离的文明。

画中的面孔显得支离破碎，仿佛多种身份同时存在于其中。

我并不是想描绘作为一个个体的亨利·福特。我思考的是发明者、工业家、象征以及历史人物之间的碰撞。这些并不一定是同一个人。历史把它们压缩成一个名字，而绘画则允许它们始终保持开放，不必获得唯一的答案。

历史是否会简化那些非凡的人物？

我认为它不得不如此。现实过于复杂，不可能被完整地记住。我们往往把一个人归结为某项发明、某项发现或某个历史事件，尽管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被单一成就所定义。这种简化使历史得以书写，却也让我们远离了一个人的真实复杂性。

您会把这件作品称为肖像画吗？

只有当肖像被理解为一种探索，而不仅仅是外貌的再现时，我才会这样称呼它。我并不关心记录亨利·福特的容貌，而是希望探究一个人与由其工作所催生的整个文明之间的距离。

在创作这幅作品时，最吸引您的是什么？

原因与结果之间巨大的不成比例。一个人做出一个决定，而最终却有数百万人生活在它所带来的影响之中。这种失衡不断出现在历史之中。亨利·福特只是让我思考一个更宏大问题的一个例子。

今天回过头来看，《亨利·福特》在您的创作中处于怎样的位置？

它属于我开始越来越关注历史人物的一个时期。但我关注的并不是他们私人生活中的样子，而是他们帮助塑造的文明。个体逐渐成为进入一个更宏大主题的入口。

最后，《亨利·福特》提出了怎样的问题？

它提出的问题是：进步是否能够真正脱离其后果而存在？历史赞美那些改变世界的人，却很少追问他们最终留下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。我认为这并不是两个不同的问题，而是同一个问题。